我無視了陰暗樓梯轉角處寫著「請勿進入」的牌子,自顧自地繼續往上爬。

        這裡是之前的科學大樓,聽說將來要打掉,蓋新的校舍。目前這裡是閒置的,現在要做實驗都得去暫時充當實驗室的空教室去。沒有實驗室對我們學生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因為上課要到實驗室的機會少的可憐,我印象中我只去過三次,進入實驗室規定要穿的白袍我甚至沒買,反正用借的就行,老師才沒那閒功夫去檢查上面繡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你。我很懷疑老師帶我們去實驗室會不會只是不想讓買了白袍的學生覺得浪費錢而已。

        這個世界上荒謬的事多如牛毛,奈何怎麼寫也寫不完。

 

        入秋後,天色暗的快,這棟樓是閒置的,所以也被斷了電,陰陰暗暗的,頗有拍鬼片的氣氛。我不會害怕,我只忙著去觀察各式各樣的角落。這裡能當素材的東西可真多,漏水的明管、堆在地板上的各種壞掉的不知名器材、破掉龜裂的玻璃窗、脫線的窗簾......充滿了與世獨立的味道,就像被遺忘了一般,被一層灰掩著的物品看起來有幾分落寞。

        由於時間的關係,我沒有進去實驗室裡頭,我只是一個勁地往上方走。科學大樓總共七層,每層樓我只在走廊前端望了望。要細查還是等冬至過後太陽比較晚下山再說,今天就當作是探路。越往上陳舊的氣味越重,灰塵更多,我走過的地方甚至隱約看的見腳印。週遭越來越安靜,地面上嘈雜的人聲已經聽不見了,耳邊只有我自己微微喘息的聲音,還有風吹過窗戶縫隙忽大忽小的咻咻聲。

        終於,我爬到了樓梯的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旁邊的牆上還有人噴漆歪歪斜斜寫著「已故菸友社」,地上有一些散落的菸蒂。鐵門上頭原本應該是白色油漆,但是已經斑駁不堪,布滿鏽水流淌過的赭紅漬痕。門閂沒另外用鎖頭鎖著,我沒有遲疑地伸手握住了閂子往旁邊抽。在意料之中,門閂鏽得太嚴重,紋風不動。我不甘心,深吸了一口氣,使力用雙手抓住閂子一拉——這次終於動了,劇烈的摩擦發出了一個巨響。有點用力過猛,我差點就跌到地上。但是令我失望的是,那閂子仍倔強的沒有被我完全拉開,就差那麼一點點,大概只有一公分而已。真的得放棄嗎?我都好不容易爬了這麼多樓梯了!

 

        「上面有人嗎?」

        我跳了起來,著實被嚇了一大跳。在樓梯下面有人!我大概是專心到沒聽到腳步聲了......

        「有人嗎?」下面的人又問了一次。我當然默不作聲。奇怪,學校的教官或警衛居然勤勞成這個樣子?這裡可是七樓,是沒有電梯可以搭的七樓!考慮了一下,我冒險稍微探頭往樓梯下面看,卻是沒看到人影。我膽子大了點,下了幾階樓梯,張望還是沒看到人。我下到六樓,往長長的走廊望去,其實盡頭已經看不太清楚了,陽光已經被其他校舍給擋住,這棟科學大樓有一部分是籠在陰影裡的。

        算了,明天可以再來。要是被抓到免不了要愛校服務了。

        當我嘆著氣轉身打算下樓時,我卻在樓梯轉角中的陰影裡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裡。

        我嚇的差點叫出來,但是因為太害怕了,聲音反而梗在喉頭裡,嘴巴就這麼滑稽的張著。

        「——嚇我一跳。」那個人先開了口。從聲音判斷,剛才問的人是他。他走了上來,我才看清他的樣貌。是一個男生。唉,廢話,這裡是男校。

        ——他的皮膚好白。

        這是我腦中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偏瘦,穿著一雙米白帆布鞋,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和我一樣是卡其色制服,這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是教官或警衛。」我忍不住這麼說。

        「他們巡邏應該不會巡到這裡才對。」他笑笑。「太累了。」

        「想想也對。」

        他除了皮膚白,臉也長得很好看,笑起來頗和善。要形容他是長得如何好看,我竟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才好。我不會說他「帥」,這個字感覺太強硬了;用「俊」也不對,感覺有點矯情......

        我很少會因為一個人的長相而去留神。別人都說我也是帥哥一枚,可我倒是覺得還好。現在我懂了,那是因為我在鏡中從小看到大已經看自己的臉習慣了,所以我下意識的覺得自己的顏值就是平均值,但是其實我早因為看習慣好看的臉皮子,所以才不會被其他平均值以上的臉吸引。但他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就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質,渾然天成,不只是單單長相而已,那是散發自全身的氣質。雖然,我隱隱覺得在那不明的氣質之下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那個......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他小心翼翼地問,摸上自己的臉。

        「沒有。對不起,我走神了。」

        「那就好。」他又笑了,「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沒幹嘛,就只是逛逛。」

        「很少人會跑來。你都不會怕嗎?這裡很暗耶,冬天太陽很早就下山了。」他似乎是感到奇怪的問。我回他:「我應該要怕什麼?一個大男生的。校園應該還算安全,我想就算是歹徒大概也懶得爬樓梯。」

        「不不不,我指的不是那個。」他說:「我是指,超自然現象、校園怪譚什麼的那種。」

        我想了想,「我們學校老是老,但我好像還沒聽說過什麼校園怪譚。反正我也沒有陰陽眼——應該是沒有啦——看不到的話有什麼好怕的?」

        「你這個人真好玩。」

        我沒搭腔。這不是第一個人這樣說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裡讓人覺得好玩。

        「——你現在看起來好兇。」他說。

        「那你會怕嗎?」

        「不會。」他又笑笑,「理由和你差不多。你都不好奇嗎?好奇我為什麼在這裡。」

        「......」——這個人,在套話。「我這個人很懶,別人的事懶得管。」

       他純然無害地哦了一聲,然後說:「我是來找東西的,我掉了一把美工刀。」

        美工刀?為什麼會在這裡找美工刀?這裡不是已經閒置很久了嗎?應該不會有別的學生過來才對。上樓的樓梯口有鐵捲門關著,我是找到旁邊的儲藏間裡有維修用的梯子才爬到二樓的,可是我來的時候不像有人爬過,那梯子很髒。有其他上來的方法嗎?

        「——對不起,沒看到。」

        「好吧。」他若有所思,「你是不是不喜歡講話啊?」

        「因為我懶啊。」

        他無語了一下,才又說:「你還會來這裡嗎?」

        「會,應該會滿常來的吧。」換我問:「你怎麼上來的?」

        「儲藏室的梯子。」

        原來是在我之後才上來的。

        「沒有其他地方能上來啊......那每次都得爬梯子了。」

        「嫌麻煩了?」

        「嗯。」

        「那你還來幹嘛?散步散到這裡來。你果然很有趣。」他笑道。然後才稍稍認真地說:「我叫簡文,文章的文。」

       「幹嘛突然自我介紹?」

        「嗯…...如果你有看到我的美工刀的話,可以請你拿給我嗎?」

        「嗯。」

       「——那你呢?一般人聽完人家的名字不是應該也會講自己的嗎?」

        我忽視了後面那句話。「張守賢。」

        「怎麼寫呀?」

        「守護的守,賢能的賢。」怎麼問這麼多?

       「哦。」他一時又沒了話,我便自顧自地走到女兒牆邊,盯著樓下小的像螞蟻的人來來去去。

        我總覺得這個簡文也是一個怪人。

        一把美工刀而已,他還願意這樣大費周章地找,一把也沒多少錢的。要不,難道是很八點檔的,那背後有著什麼感人熱淚的故事?不過是一把美工刀而已;還有,我在七樓時,他為什麼會問有沒有人?一般來說,這種禁止學生進來的地方,偷溜進來的要是疑似發現有別人在,不是應該要像我一樣只想躲起來免得被抓到嗎?他怎麼反而是先出聲?他又不曉得我是不是剛好也是學生。還是說,這簡文就是個天然的笨蛋嗎?可是,這裡可是第一志願的高中,遇到笨蛋的機率微乎其微吧。另外,雖然他說他嚇了一跳,可是我總覺得他是已經站在那裡好一陣子了,只是在我發現他之後他才走上來,就像是他已經在那裡觀察我一樣。這直覺沒什麼根據,但我就是有這種古怪的感覺。也許他是很小心地跟在我後面,因為一路上樓我都沒有察覺到別人的存在,我明明一路到處看,應該不可能會有人我卻沒注意到才對......

        「你看起來在想事情。」簡文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邊。

        「嗯。」就是在想你這可疑的傢伙的事。

        「其實我覺得你好像一直都在想事情。」簡文老實地說,「我覺得你好像常常在恍神。」

        「很多人都這樣說我。」你才遇到我沒多久耶這結論怎麼來的?

        「那你到底都在想什麼?」

        我還滿想回他「干你什麼事」的,但是我沒有這麼說。雖然他讓我覺得很奇怪,但他感覺還滿天然的,要是我那麼回他的話他又要說我兇了吧。

        「打腹稿。」

        「你寫小說嗎?」簡文很驚奇地問。我點頭。

        「哇——好厲害!我沒有認識的人會寫小說的。」

        「沒什麼厲害的,這很花時間,對升學沒什麼幫助。」不過就是不務正業而已,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很冠冕堂皇。

        「不會啊!你文筆一定很好。」

        「喜歡寫和很會寫是兩碼子事。」

        我似乎又堵了他的話了。他話頭一轉,說:「對了,你一開始在做什麼?我聽到好大一聲才發現樓上有人的。」

        「開門。去頂樓的門。只是我打不開,就差一點點。」

        「是嗎?我去試試。」說罷就真的往七樓去。我跟在他後面:「生鏽了,所以很卡。」憑他那瘦巴巴的身材?我標準身形都還比他壯。但是他用力一拉,門閂還真的被他拉開了。

        「呼......還真難開。」

        「......」

        「你不是要去頂樓嗎?來啊,站著發呆幹嘛?」他為我推開了門,發出了吱吱嗄嗄的噪音。他等著我,我也就不客氣地先跨了出去。

 

        頂樓的風很大,有點冷。

        簡文問:「你為什麼想上來這裡?」

        「好奇。」

        「咦——你也會有好奇的時候啊?感覺你看起來對什麼事都沒興趣的樣子。」

        「我的興趣是寫小說。」我在這裡走來走去。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來找靈感嗎?」

        「嗯。」

        「說不定你話這麼少都是因為在小說裡寫掉了吧。」他打趣著說。

        「是嗎......」這我倒是沒想過。

 

        太陽已經看不見了,西邊的天空被紫羅蘭色的暮藹填滿。沒什麼別的顏色的雲彩,大概是已經太晚了的關係。其實要不是在頂樓還有一點光,我想我們已經看不清彼此了,在樓下光線頗為昏暗。

        「你和我認識的某個人有點像。」簡文突然這麼說,然後他似乎也沒有要我回答什麼的樣子,逕自趴在女兒牆上,望著遠方發呆。我在頂樓繞完一圈,回來他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風在吹,簡文的劉海有點亂了。他的頭髮看起來是很細很軟的那種,讓人有種想摸摸看的衝動,想去把它弄的更亂些。當然,我沒有這麼做,我不習慣和別人有那麼親密的肢體接觸。那讓人感覺很沒有防備,很好偷襲。

        換我悄悄走到他身邊,跟他一樣趴在牆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到我一個國中同學。我們是同鄉,高中都在市中心,我住學校宿舍,她們學校沒宿舍,她是和別人合租小套房。雖然現在不同校,但在同一個補習班裡,所以我們還是會碰面;事實上,我們就坐在隔壁。

        她叫蔡惜真,也是個無口。她很安靜,從來不會聊,或是問,別人不喜歡的話題——或許該說,她有點內向,不會主動去跟人家講話,但要是你要和她聊,她其實也能夠侃侃而談的。我滿喜歡和她待在一起的,因為她不會讓人覺得煩,她給我的感覺很自在。要是我心情不好,就會特別想待在她旁邊,她不會急著去問原因,也不會有多餘的作為,僅僅只是陪伴。可我覺得那才是最好的,能讓人平靜下來。

 

        「你心情不好?」我淡淡地問。

        「你不是對別人的事沒興趣?」簡文依然凝視著暮靄,反問。

        「就只是問問,你不回答沒關係。」

        「我還好,謝謝。」

        「希望。」

        「你還是個好人的嘛。」簡文轉過來,淡笑地看著我。

        「別發我卡。」我不看他。

        「你也是高三?」

        「對。」

        很難得的,我沒有去探究他為什麼這麼問。我突然覺得很累。我的腦子總是轉個不停,我一直在思考每個人的每個動作、每句話背後的意思。

        我......很難信任別人。

 

        「交個朋友好不好?」簡文很突兀地說。

       「交不交朋友是相處之後慢慢才決定的。」我答。

        「這麼嚴肅做什麼。」他又笑。「我們該走了,再不離開等等連路都看不見,就走不了了。」然後他又逕自往那扇生鏽的門走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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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登場啦(灑花

嗯......但是仍然不自覺地出現了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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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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