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類接觸。


* 交代威廉變成這種模樣的始末

*有私設

*靈感來自(但不限於)莎樂美小老頭,以及烏鴉


  威廉覺得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就算時隔多年,只要一回想起來,就好像又能感覺到那挾帶雨雪的灰色的風在吹著。

  當年他蜷縮在一幢破樓房裡,因為高燒而畏寒,止不住地打顫。明明夾雜著煤灰的髒雪還不夠鋪滿街衢,但刺骨的寒意就像釘子深深扎在骨髓裡頭。

  這不是什麼稀罕事,在這種陰暗骯髒的地方,潮濕的木頭、煤煙,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腐爛味,使空氣越發渾濁,幾乎令人窒息。死於疫病的人多了去,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因此拒絕了弟弟的靠近,生怕本就體弱的弟弟也被自己傳染。

  有玫瑰色的皮疹在他蒼白的身體上蔓延,頭殼裡像是住進了一個鐵匠,鎮日用錘子不停敲打,喉嚨則吞下那些燒灼的熱鐵。威廉感覺自己的生命在隨著每一次呼吸所吐出的白霧消散,睡眠與死亡本就是兄弟,祂們踏過黑色的雪水與泥濘,攜手找上門來了。

  威廉感到恐懼,倒不是害怕那些從窗框和合不攏的門縫中流入的黑影,而是想到路易斯。若是死神先帶走了自己,那他可憐的弟弟,便要獨自在這受詛咒的世界裡掙扎。一個人吃苦,經過孤獨加乘後是要無限放大的──他怎麼能撇下路易斯?

  也許是腦袋被燒糊涂了,他竟然萌生逃離死神的念頭。當那些泥潭似的黑影靠近他時,他拼盡力氣去閃躲,但在狹小的破舊床架上,他又能逃到哪裡去呢?他確實害怕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黑影的到來還伴隨著奇怪的聲音,低沉的嗡嗡聲像是一大群野蜂,又或是不知名的蟲子在振翅。恐懼將他的聲音從嗓子裡偷走了,就算張著嘴呼喊,他也聽不見自己的叫喚。

  黑影裹挾著汙染般的煙靄接近,威廉嗅到了一股腥鹹冰冷的氣味,還夾雜了一絲腐敗的甜。在他有限的生命經驗裡,他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東西會散發出這種令人膽寒的味道。是死神?或是撒旦?當時的他壓根兒沒想到,自己遇上的根本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所以他的猜測都是錯誤的。

  那怪異的黑影伸出了像是「手」的構造,卻不像人類那樣長著五個指頭。它們只是不斷地變形、蠕動,原先還移動緩慢,但在觸碰到他的腳時,飛速如蟒蛇捕獲獵物那樣往上爬竄,又如蛛網般迅速地蔓延開來,很快就與那些粗糙的皮疹一樣遍佈全身。

  他以為自己要「淹死」了,好像有液體灌進了他的口鼻,像是濃稠凝固的血液。房屋以奇怪的方式向中央塌陷下去,牆壁卻像是在呼吸那樣鼓動;而地板成了一個漩渦,要將上面的所有東西都捲進地底去。這裡當然不存在湖泊、池塘或任何水系地形,威廉卻聽見了深沉的咕嘟聲,像深海的氣泡浮到空氣中破裂。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認知到,那是從自己肺裡傳來的聲響。黑影把他給「灌滿」了,它們流淌過他發熱腫痛的喉嚨,又充填了空蕩蕩的胃與腸,本來的噁心嘔吐感卻在此刻神秘地消失了。

  既柔軟又冰涼,他正在被黑影浸潤,一睜眼卻見到了本該被屋頂遮蔽的、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身體似乎已經沒有任何不被填滿的空腔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他甚至有種錯覺,好像那些「手」變得很細很細,像靈活的絲蟲,沿著血管爬行,又穿過頭骨的孔洞,跑到了他的頭顱裡,然後在大腦的皺摺上遊走,揉捏那脆弱的器官像捏一團肉凍。

  威廉墜入了意識的黑色深淵裡。然而,他非但沒有死去,反而異常清醒,既健康又漂亮。

  他想向路易斯一吐自身詭異的遭遇,但當他開口的時候,那些不明所以的存在就會爬進他的嘴裡,壓住他的舌頭,堵住他的喉管。書寫也是無用的,他的手同樣會遭到那無形的力量阻止。顯然路易斯是看不見那些東西的,他對哥哥欲言又止的模樣感到疑惑,不過對於哥哥能從重病中奇蹟般地康復,路易斯已經足夠慶幸,所以也不去計較哥哥稍顯怪異的舉動。

  為了不被當成瘋子,威廉學會沉默。

  那些東西揮之不去,已經滲透了他的生活,成為了他的一部份。

  有時是成群的蟲子,什麼顏色都有,但下一秒它們變成了液狀的瘴霧,黏稠地滴落在地;它們無處不在,有時只是待在附近的角落裡,有時蜿蜒地在他身上攀爬,只有他自己才感受得到那種冰冷與濕滑,還有類似心跳的脈動;或是與其他人類融合,黏在頭顱或肩上,朝著他抽出骨骼似的枝幹,頂端的肉瘤會朝著他咧開血盆大口,露出層層排列緊密的鋸齒。

  威廉也能聽見它們「說話」,以一種難以描述、令人費解的聲音,恍若穿越時空,自遠古宇宙而來。他自然是聽不懂的,只是他越來越懷疑,自己在無意之中已經受到它們的影響,彷彿被看不見的鎖鏈牽引,逐漸走向未知的遠方。

  當他站在玻璃花窗前斑斕的光彩中、教導其他孩子殺死惡德的貴族時,他心中是毫無波瀾起伏的,好像那些話並不出自他的嘴,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殺人是不對的……吧?

  當他思考著數字、宇宙和移動的星體時,他的腦中偶爾會閃過這個疑惑。不過隨著年紀漸長,他確認了自己的答案。

  人類的道德觀是不會認同他的。

  偶爾溫熱的鮮血濺到他的皮膚上,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不過已經太遲了,從消滅階級制度的念頭在他心中萌芽,一切都有計畫地失控了。

  好人與壞人,正義與邪惡……它們邊際模糊,他如臨深淵,踩在那條細如蛛絲的界線上,惶惶然不知自己最後會掉到哪一邊去。

  他的理想是一棵有毒的樹,它紮根於惡,以鮮血澆灌,終究是要開花結果的。

  那些模糊的聲音在壯大,它們不再遙遠,它們貼在他腮邊耳語,陰冷的氣息還鑽進他的腦袋裡,將他的心思聽了去,然後無限放大,於是有了既瘋狂又冷靜的莫里亞蒂計畫。

  沒有人能夠拒絕他。就像信徒受到感召那般,他們既虔誠又盲目,甚至不會懷疑來自肺腑的忠誠是否合理。有時他憐憫他們,但他自己何嘗與他們不同?

  無以名狀的存在──或說「異神」──將他變成汙染的源頭,就算他隱約察覺了,卻無能為力。他越來越難區分哪些想法屬於自己、哪一些又屬於祂們,他為此煎熬,又受罪惡感折磨。

  不過身陷泥淖的他見到了希望的光。他遇見了夏洛克。

  這就是命運吧,祂對生命的際遇安排是不講理由的,就像他在瀕死時的遭遇那般,在郵輪上的邂逅也是出乎意料的。他的生活中出現了期待,夏洛克彷彿一盞溫暖的燈,照亮了他血腥晦暗的日子。

  他揣著這份奇特的情感,難受的時候就回想兩人交流的愉快回憶,多少得到小小的安慰。他從來沒有向對方表明心跡的想法,就像小心翼翼地含著一塊糖,偶爾嚐上一點甜便足夠了,他捨不得吞下肚。

  只是他的心思再次被祂們聽見了。

  他不曾祈禱或乞求,但總是不停收到「應答」。祂們將他從死神的手中帶回,那無形的力量又引導著他探究數學及宇宙的秘密,也支持他以極端的手段實踐理想──祂們是往復的潮汐,而人類的信仰、願望、恐懼、愛恨不過是引力,祂們既無慈悲亦無惡意,一切無關善惡。祂們只是隨之起舞,然後生成足以改寫人類生命軌跡的巨變。

  他站在潮水之中,無垠的稠黑海水揚起名為機會的巨浪吞噬了他,既慷慨又殘酷──祂們本就不保證人類的幸福。

  有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裡,威廉會想起那雙大海顏色的眼睛。

  他會忍不住想像它們深情地凝視自己,只是現在真正凝視著他的不是夏洛克。

  就在他們一起查破了貴族子弟失蹤一案(註)的當天晚上,那壓抑於心中的情感如冰山崩解,他做出了羞於啟齒的事。

  位於杜倫的宅邸平時只有他與路易斯居住,當他熄燈關上房門就代表他已就寢,沒有要事的話路易斯自然不會過來打擾。但是關上門不夠,還得上鎖,窗簾也必須拉上,否則霜色的月光能透過窗戶灑進房裡,那是月亮窺探的視線。若是月亮發現了他的行徑,恐怕也要察覺他是瘋癲的人。

  威廉只點燃了一根蠟燭。他拿起那件沉重的雙排扣大衣來到床上。那異常的重量來自藏在高級面料裡足以擋下子彈的鉛板,只是思及無法說出口的情愫,他絕望地認為手上的大衣也重不過雪片。

  他抱著那件外套倒在床鋪上,將臉埋在外套裡側深深地嗅了一下。上頭殘留的廉價菸味幾乎消散殆盡,因為夏洛克穿著它的時間並不長,更遑論體味,他這麼做毫無意義。可是,可是啊……威廉沒發覺自己露出一個寒涼的微笑。在他穿回還遺留夏洛克體溫的這件大衣時,竟然產生了一種被對方擁抱的錯覺,心臟因此像一只正要歸巢的白鴿,以輕快的振翅節奏跳動。

  來自黑暗的凝視又化為實體,像藤蔓朝他匍匐而來。

  威廉無暇顧及,他的身體在升溫,連輕薄細軟的睡衫也穿不住了。他赤著身子躺在鋪開的大衣上,然後閉上眼,放任疲憊的大腦去追逐本能地思考。

  他想起與夏洛克在諾亞號上相遇的晚上,當他與恩德斯伯爵一起將死屍拋進大海時,他也看見了朦朧的月亮。

  月亮像一個躲在七重紗後面窺伺的女人,閉門關窗已經不管用了,幼時於貧民窟所見的場景再現眼前:屋頂彷彿不存在似的,整棟宅邸成了一只獸,他躺在獸的胃底,獸一張嘴,他便從獸口看見月亮。那圓的月亮像一枚放在黑絲絨上的銀幣,冷冷的月光以嘲諷的姿態籠罩住他。

  意識正被消化般地溶解。有許多濕冷的觸手在聚攏,他就像躺在一簇海葵中心。要不是為了那場精心佈置的殺人劇,或許在那個晚上,他能夠找到偵探,一起在灑著月光的甲板上聊些有趣的話題,又或是邀請偵探到自己的房間來……

  他聽說過夏洛克某天打著赤膊與愛琳一起回到貝克街,卻沒親眼見過剝下衣服的偵探。他想到夏洛克敞開的領口,可惜目光無法觸及更下方的地方了。

  他是如此貪婪,低俗,不只想看,還想碰一碰,甚至想讓對方來觸碰自己。

  冷涼的觸手柔軟地繞上他的四肢,在遲緩的移動中汲取他的體溫,使他在恍惚中覺得它們也是熱的,也是某種帶著溫暖的活物。

  在寂寞驅使之下,威廉閉上雙眼,放任那些東西撫摸自己。人類沒有那樣的觸感,只好由想像填補空虛。他想像偵探撫摸他,然後像現在這樣搓揉他胸前的凸起,直到那裡變得又癢又麻為止。

  呼吸逐漸粗重,在幻想的潤色下,他彷彿真的躺在了偵探的懷裡。兩枚小小的乳粒在揉弄之下挺立起來,奇妙的酥麻促使他扭動起自己的身體,去與那些纏在身上的物體摩擦,好讓那些涼意帶走一些燥熱。但是很快地,它們也染上了自己的溫度,下腹那團悶燒的火不能被那微小的撫慰緩解,甚至是越燒越大。那火要是繼續燒下去,能將他烤成一具焦枯的骨架──於是他用力抿著唇,慢慢撫摩腿間已經感到脹痛的陰莖。

  他不禁猜想,那個以理性聞名的偵探,在一個人的夜晚裡,是否也曾想著某個人做這種事?偵探又會怎麼做?

  如果偵探現在就在這裡,又會用什麼方式來愛撫他?

  這個想法讓那團火一下子以燎原之勢燒了起來,尤其那些不受控制的觸手還在這個時候纏了上來。它們與他的手一起握住了那赤裸火熱的慾望,機械地上下套弄著。威廉吐出一口熱氣,舒服的感覺讓他迷糊起來,他已經不確定手上的動作是來自他自己,還是那些沒有固定形體的存在。

  在他的周圍出現了悉悉窣窣的聲響,他沒來由地想到燈草與蘆葦,彷彿自己躺倒在一片水澤的中央,有什麼正在撥開草莖朝他接近──而那未知之物帶來了更多的觸手,它們在他身上四處遊走,無論是已經泛起情動粉色的胸腹,還是柔嫩敏感的腿根,沒有任何一塊被遺落的肌膚。

  那是一種實質的視線。

  大腦活動陷入了沼澤底部,為黏軟的淤泥所困,思緒變得遲鈍而麻木。威廉再不能控制自己的肢體,只剩隱密的、純粹的肉體歡愉是唯一清晰而真實的存在。

  因為祂們到來了。

  祂們現身,然後仔細地審視他、檢查他,像是對於這個狀態的他感到好奇。他有種模糊的感覺,祂們肯定他的所思所想與所作所為,祂們將會再次作出回應。

  湖水安靜地上漲,他在沉浮之時,看見了菖蒲從殷紫的蠕動觸手之間抽芽,眨眼間長葉開花。柔韌的觸手緊緊裹纏擠壓他的性器,直到珍珠色的精液噴薄而出。

  他看到菖蒲的肉穗花序紛紛掉落,然後扭動起來,像蟲子那樣爬走,消失在不知深度的黑潭裡。

  威廉精疲力竭地昏睡過去,然而這不過只是個序章。

  自那之後的數個夜晚,威廉時常夢見夏洛克。有時偵探坐在新鮮的屍山旁邊等他,有時又從看不清姓名的墓碑後面走出來。他知道這些不過是蜃景,大抵是恐懼與驚惶、愛戀與執念,這些情緒澆灌那些常伴他身側的存在,然後使它們茁壯,長成能夠安慰他的模樣。

  夢裡的偵探拉起他的手,然後擁抱他、親吻他、撫摸他,以一種濕滑黏膩的方式,緊密地與他糾纏在一塊。觸手摩擦他的雙唇,又探進去絞著他的舌頭廝磨;更粗壯者在頂部裂開一道縫隙,納入他的陰莖然後反覆吞吐,內部卻有細如髮絲的纖毛擰成股,塞進了敏感脆弱的尿道裡,直至抵達那佈滿神經的腺體。

  隔著一層薄薄的肉膜,前方和侵入後穴裡的觸手一起蹂躪那個帶來毀滅性快感的地方,威廉因為滅頂的快感幾乎換不過氣,鮮紅的雙眼都翻了上去,但堵在嘴裡的觸手還在膨脹,直到他窒息之前才又扭又擰地退了出去。

  他沒有拒絕,實際上也毫無抵抗的力量。

  在某一個糟糕透頂的夜晚,月亮看起來也變得奇怪,像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已經死去的女人。威廉站在窗前,想不到什麼法子能把心裡的罪惡與絕望給剜出來。它們在那裡長成荊棘,勒在他的胸口上,恐怕在他死後,那些棘刺仍會頑強地攀附在他的枯肋上。

  他眯起眼睛,明明所有可能成為證據的血汙都已經清除,但是在他眼裡,那慘白的月亮看上去成了骯髒的暗紅色,而漫天星辰黯淡無光,星子不停墜落,像成熟的無花果從樹上掉下來,摔成一團團血肉似的糊。曾經活著的惡德貴族已經死去,還活著的他則無時無刻不承受良知的折磨而殘喘。

  威廉想:要是夏洛克在這裡就好了。

  冰冷的槍管頂上了他的太陽穴。擺脫痛苦其實很簡單,只要他放棄,現在就扣下板機──他真的只差一點就這麼做了。

  他聽見振翅的聲音。

  彷彿候鳥遠過重洋,那聲音越來越響,衝著他而來,令威廉以為下一秒會看見那些鳥撞死在自己面前的玻璃窗上。

  但是最終只有一隻渡鴉,無視玻璃的存在,輕巧地站在窗櫺上。漆黑的鳥喙閃爍著金屬的冷凝光澤,牠口吐人言,說:永不(Nevermore )。

  他魔怔地扣下了板機。

  槍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沒有槍聲,更沒有噴濺的血液與腦漿。彷彿靈魂脫離了肉身,他突然能夠看見「自己」──他看見「自己」的臉色從未如此蒼白,就像銀鏡裡一朵白薔薇的倒影。可他又看見,「自己」在左眼的位置上開出一朵鮮妍欲滴的紅玫瑰;還有山茱萸,那基督被釘上的十字架材料,從子彈本該打穿的地方竄出了枝椏,然後開滿一樹如雪的繁花。房裡無風,一個個細小十字卻被吹散,雪白與血紅一齊打著旋,緩緩地飄落了一地。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暫時的。

  隨後他的意識猛然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紅的玫瑰和白的山茱萸都被黑暗逐漸吞噬,他的視野也是一樣的。失去視力使得其他感官因為警覺而敏銳,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它們興奮地嘶吼著、尖叫著,那聲音令人不適的程度遠勝指甲刮黑板。它們在折磨他的耳膜,它們正如洶湧潮水那般向他聚攏而來……它們滴著某種黏液的腳步在地板拖行,有什麼在脫落,伴隨著毛骨悚然的水聲,柔軟黏糊地砸在地面上。

  是祂們的信徒包圍了他。

  它們蟄伏於扭曲浮動的黑影裡,就在角落裡頭,一邊陰沉地爬行,一邊用瘋狂熱切的眼神看著他……黑暗中本來閉著的眼睛一雙雙睜開了,像墓地裡的鬼火,一簇一簇靠近他。

  平時被注視的感覺並不會如此強烈,也可能是因為視力被剝奪導致他此刻惴惴不安。有濕潤冰涼的觸感出現在手上,先是在他的指間游走,接著鑽進了衣袖裡,如人類靈巧的雙手那般,逐一解開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又縛住了他的腳踝,將他的雙腿拉開。

  四周有嘈雜的聲音,充滿了期待,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但威廉莫名感到羞恥──觸手以下流的方式磨蹭他的下體,如往常那般慢慢入侵所有能鑽入的孔洞,但接著卻以不同以往的方式激烈抽插起來,好像連黏液都分泌得更多,淫靡的水聲很快就充滿了房間。

  痛苦與欣快在爭搶他的神經,快速燃起又過於強烈的慾望使他的大腦成了一灘爛泥。在混亂之中,他看到鳶尾在爬滿牆的肉質觸手間發芽,花開絢爛又轉瞬凋零。

  他看到夏洛克穿過零落的片紫走來,那微笑的口唇如象牙塔上掛的紅絲帶,雙眼像掛氈畫上兩個用火燎出的黑洞。

  他想要他。

  既疼又快樂,他的乳頭彷彿被兩張嘴使勁吸吮舔舐,好像連乳暈也一同微微膨脹;同時下面又被塞得太滿,柔韌的膀胱與腸管被觸手及其泌出的不明液體不停充填,僅僅只是與夏洛克結合的幻覺,就讓黏膜被狠狠摩擦的感覺被錯亂的大腦解讀為愉悅。

  他像一個聖娼,在環伺的信徒注視之下獻上了自己鮮美的肉體,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獻給了肉眼可見的神明。他被快意的海浪吞噬,以至於他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悄悄地發生了變化。舊日的神明以祂們超乎常人理解的方式,用那畸形的觸手,如孩童捏泥塑那般,抹除了他男性的象徵,使他成為一個能夠容納慾望、孕育新生的苗圃。

  直到陌生的酥麻及詭異的痠脹來到了頂點,威廉眼前的偵探如被風吹散的沙那般消失了,任何一點曾經存在的證據都未留下;然而,在他雙腿中心深處搏動的粗大觸手還在持續灌入著什麼東西,又被生著無數觸鬚的另一根觸手不停磨蹭著某個地方

  他恐慌地睜開了手上的束縛,去碰那個極致酥癢的地方。那裡極度敏感,他快被連續不斷的刺激給折磨到崩潰了。下腹中詭異的撐脹感暫時被忽略了,他只想盡快拿開那只鬚狀的觸手,有奇怪的感覺在體內堆積,使他四肢發軟無力,無論是闔起腿躲避或是捉住滑溜的觸手都辦不到。直到那超乎他所能承受的快感一口氣爆發,他的雙腿之間竟汩汩洩出了一大片水液。

  所有觸手與來自古老深淵的嗡鳴都消失了。祂們離開了。

  在失禁般的羞恥之中,威廉顫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腿間。他摸到濕滑腫脹的軟肉,一個像果實般圓潤的突起一踫到就讓他敏感的倒抽一口氣,像被燙著了似的立刻縮了手。

  威廉蹣跚地坐了起來,他一手按在腹部上,呆滯地看向稍早點燃的蠟燭。

  一滴燭淚碰巧流了下來,他經歷完這一切的時間甚至還不夠蠟燭產生肉眼可見的縮短。

  這不過只是又一次的恩賜

  蛇的種子能產出蛇怪,而那些蛇怪的子嗣能吞盡鳥禽;麗達的子宮孕育出天鵝,而天鵝帶來特洛伊城的戰火與傾頹。

  那此刻在他肚子裡的又是什麼?

  

  月亮消失了,月亮躲到飽含水氣的雲翳後面去了,天空則黑得像女人在喪禮上所用的面紗,陰沉的像隨時都要壓下來。

  雨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悶雷的轟鳴如喪鐘般從遙遠的方向傳來。威廉勉強將已經揉皺的衣服穿回身上,把自己裝進犯罪卿的黑色斗篷裡,跌跌撞撞地走進雨幕裡。

  濃稠的黑霧接納了他。它們包裹他,送他去完成祂們所賦予的使命。

  威廉無法確定這是否也能算是一種得償所願,他可能永遠都無法得到答案。

  他要去尋偵探要解方。

 
Fine
註:小說禁忌的遊戲提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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