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舌頭不能代替死者說話。


  夏洛克想,也許他應該說點寬慰的話,但那不是他擅長的事。

  他從沒見過威廉脆弱的一面,也從未想像過。他忽然認知到自己一直將犯罪卿的形象套在威廉身上,卻沒有思考過除去掉那一層關於犯罪卿的聯想之後,威廉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就他們倆寥寥無幾的見面次數而言,他們或許還不算太熟稔,但他不能忍受對威廉的落寞置之不理。他一直在追逐犯罪卿,那麼威廉呢?威廉正在向他求助,他豈能袖手旁觀?

  夏洛克站了起來,繞到威廉那一邊去,拍拍他的肩膀。

  「廉,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夏洛克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但……如果我的陪伴能讓你好過一點的話,我很樂意。」

  威廉沒有馬上接話,威廉只是垂著眼,輕輕倚在他身上。

  夏洛克忽然感受到一種陌生的體驗,好像胸腔裡有溫暖的泉水湧出,不僅包裹著他的心臟,還使他的身體發熱。那是一種潛沉的激動,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所以他就這樣任威廉靜靜地倚靠著自己,直到威廉仰起臉向他說:「……聽見您這麼說,我已經感到十分安慰。」

  「是嗎?我……我只是有點擔心我幫不上忙。」

  威廉也站了起來。「今天您願意過來,我很高興哦。」

  威廉這麼說的時候與他靠得很近。夏洛克呼吸一滯,他能清楚聽見自己的脈搏,他的脈搏響得像有人在他的腦袋裡用力捶著一面大鼓。他清晰地感受到威廉的每一次呼吸和體溫,尤其當那對火紅的眼睛望過來時,胸中的悸動幾乎讓他頭腦發暈。

  火災。他是為了調查那場好久以前的大火而來,難道那火大到能延續它的溫度,直至時隔數年的今日,讓他還能感覺到空氣中的灼熱嗎?

  夏洛克產生了一種錯覺,在日落時分的模糊光影之下,他好像在威廉的眼中看見了熊熊烈火。威廉眼中的火焰是那麼狂熱,那麼美,如果他再更靠近一點,他將得到真相,還是為烈火吞噬?

  夏洛克試探性地伸出雙手,身前的人便輕輕地貼了上來。夏洛克感到如夢似幻,本能替代理性驅動了他的身體,使他擁抱了沉默的人。

  隨後是一個不真實的吻。

  夏洛克無法理解這種衝動是怎麼一回事,他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找到了那對淺粉色的唇,然後就湊了上去。柔軟的,溫暖的,富有彈性的,有太多的感官訊號一口氣湧進了他的大腦,讓他慢了半拍才發覺自己正在親吻一個人。他們喝的分明是茶,他依稀還能嗅到茶葉的味道,但為何他會有醉了的感覺?與威廉親密的感覺是如此不可思議,夏洛克立刻就陷了進去。然而,威廉很快就與他的唇分開了。

  威廉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上。他們短暫地陷入了沉默,夏洛克這才感到遲來的震驚──他吻了威廉,那個他一直在追逐的男人,現在就在他的懷中。

  或許是因為陷在高度緊張、興奮,與不可置信當中,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平常還要快了幾倍。太陽下山了,昏暗的暮光使溫室裡紅的粉的白的花朵都黯淡下去,他眼中的景色呈現出一種褪色油畫般的懷舊與蒼涼,溫室裡不合時宜的盎然生機在此刻竟顯得再自然不過。

  「……時間不早了。」威廉低語,然後慢慢地抬起頭。

  夏洛克渾身一僵。也許他會因為出格的舉動從此被威廉疏遠,但是威廉自己明明……

  夏洛克不安的想法被威廉打斷了。威廉輕聲說:「這裡太暗了,我們可以進屋去。」

§

  果真如威廉所說,大屋裡空蕩蕩的。夏洛克夢遊般地跟在威廉後面,穿過客廳與走廊。雖然屋子裡燈火通明,但路上一個僕人都沒見到。

  是誰提前點好了燈?是威廉親自一盞一盞提前點上的?夏洛克這時忍不住又想起那場火災:意外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只是點燈的小小火苗,竟然能將這個規模的房屋盡數燒毀……

  夏洛克感覺自己好像無法相信這些都是真的,無論是三個年幼的孩子自行從火場脫困,還是威廉與自己糾纏在一起都是。他的思維逐漸失去了條理,彷彿陷入一片甜蜜的泥沼,他與威廉同樣灼熱的呼吸變得紊亂,心臟狂亂地跳著,直到威廉拉著他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時,他也幾乎放棄了思考自己最初赴約的理由。

  在理智與慾望的拉扯之中,夏洛克對威廉的渴望已經佔據了上風。他和威廉一起倒在寬敞的床鋪上,摸索著將對方的衣物一件一件脫下。沒有人說話,好像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夏洛克看著躺在自己身下的男人,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威廉的身體白皙,像一座充滿銀蓮花與白鴿的花園,來自威廉的愛撫也是芬芳且柔軟的。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已經閉上眼睛的美人。一向被他視為最高原則的冷靜理性在此刻被扔到了腦後。他彷彿害上熱病,苦惱與同等的歡愉在燒灼的骨頭裡面流竄,使他產生自己將要燒起來的錯覺;而威廉的身體摸上去與他同樣滾燙,卻又如綢緞般光滑細膩,新奇的觸感比他的針管更令他欲罷不能。

  夏洛克與威廉廝磨,撫摸他,親吻他,而且不滿足於只是在那雪白的皮膚上留下吻痕。無論是輕聲呻吟還是悄悄環上自己腰桿的腿都是引誘,威廉甚至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塞進了他的手裡,他便從善如流地將裡頭黏滑的液體一股腦兒全倒到那雙大開的雙腿之間,然後用自己的手指將那油液渡進隱密緊窄的孔洞裡,直到他能夠順暢進出為止。當他們真正結合的時候,威廉優美的眉皺了起來,看上去很痛苦,但緊緊攀住他的四肢和迎合的臀卻不是這麼說的。

  夏洛克很慢地動了起來,感覺自己像抱著一團甜美的火。威廉的身體那麼熱情,偶爾從失神中回復時看著他的眼神那麼無辜,這樣的一個人,要他怎麼跟社會案件裡那些冰冷的屍體做連結呢?接著夏洛克又想到,犯罪卿的手段一向俐落,會不會過了這旖旎的一夜,威廉就變回那位與自己無甚交集的數學教授?

  儘管威廉正柔軟順服地包裹著自己,夏洛克還是不能阻止那些令人不安的念頭像雜草一樣在心底的角落裡萌芽。情感會使他的判斷力產生偏差──但就算他堅信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他也已經來到威廉的面前,並且躺在威廉的床上,還埋在威廉的身體裡。他能做出什麼抵抗呢?他現在就是踩上蛛網的獵物,優雅美麗的狩獵者會將他吃了,而他心甘情願;而威廉確實「吃」了他,正吸吮著他陰莖的地方像張餵不飽的嘴,不論每次進得多深,只要在抽離的時候,他都感覺到嬌嫩的軟肉仍然挽留似地吸附著他,直到被再度破開,被碾成他的形狀。

  每一次搗入鮮美肉體時帶來的快感都在侵蝕理智,夏洛克感覺腦袋裡有邪惡的聲音在低語,告訴他這是多麼美妙的夜晚:他竟然開始想像他們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做愛。可以是客廳裡白色面料的沙發上,或是半掩著桑蠶絲長窗簾的窗台,甚至是方才他們喝茶的溫室裡──這樣威廉只要去到那些空間,就一定會想起自己是如何放蕩地在他身下顫抖與呻吟,就像現在這樣。然後那總是笑得無懈可擊的臉蛋就會浮現可愛的薄紅,不得不低下頭或撇過臉去掩飾突如其來的羞恥。他將會在威廉心裡留下一塊熱燙且不可抹滅的記憶痕跡。

  荒唐的想像將情慾推上一個新的巔峰,夏洛克不可自制地加快進犯的速度。威廉在敏感處被密集頂弄之下先一步忍不住了,柔滑的甬道猝不及防地絞緊,夏洛克沒留神,還沒來得及把自己抽出來就在溫暖的深處裡洩了。

  他們沒有立刻分開,威廉看上去還在恍惚之中,卻沒有鬆開抱著他的雙手。夏洛克吻了吻那對因為喘息而半張著的唇,然後伸手揩掉威廉眼角的一點水光。夏洛克後知後覺地想,或許他是太粗暴了,他承認在剛才的情事之中有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佔有慾蒙蔽了他的雙眼,威廉煽情的喘息和帶著鼻音的呻吟讓他只想進得更深更狠,此時激情稍微冷卻下來,他開始對威廉感到愧疚。

  所幸威廉沒有任何不開心的跡象,他們又親暱了好一陣子,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甜蜜的情人。威廉濕漉漉的紅眼睛像浸泡在甜酒裡的櫻桃,夏洛克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眼尾,感覺到睫毛像蝴蝶翅膀那樣顫動。威廉笑著躲開了,然後對他說:「我想現在應該很晚了……如果您想要,您今晚可以留下來。」

  「如果教授不嫌打擾的話,那是當然的。」

  夏洛克蹭了蹭威廉的頸子,但後者卻慢騰騰地坐了起來,說:「您不用擔心打擾到任何人,今天我的兄弟們不會回來,您可以當自己家──不過我想起還有一點小事還沒處理,我可能需要失陪一下,希望您不會太介意我暫時外出。」

  夏洛克總覺得威廉笑得別有深意,尤其威廉這麼說的時候還碰了一下他的手,好像在暗示他等自己回來之後他們還能夠繼續幹點別的什麼……不過那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過度解讀。威廉一邊整理自己,一邊說:「您要是想到處參觀一下是沒問題的,但是地下室平常沒有在使用,大概不是很乾淨,我想您就別去了。」

  本來夏洛克還想問威廉需不需要陪他去,但威廉留下這些話就自行離開了。夏洛克有些不明所以,威廉這麼說,簡直就跟直接叫他去地下室瞧瞧沒有區別。這房間裡情慾的溫度似乎都還沒冷卻下來,威廉就這樣走了, 夏洛克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

  按理說這是個明顯的陷阱,夏洛克幾乎能夠確定威廉曉得他正在調查自己,恐怕他們兩人之間這段插曲真的只是「插曲」而已,真正的目的仍然未知,但他實在不願相信教授會傷害自己。

  夏洛克草草套上衣服,習慣性地點了菸,但一想到這是威廉的房間,又覺得好像不太合適所以熄掉了。他走出威廉的房間在附近轉了轉,依然沒見到半個人影,最後他踱著焦躁的步伐來到一樓,還是抽起了菸。

  夏洛克按著口袋,其實裡面躺著一把左輪手槍。他們在床上的時候威廉不可能沒有發現,但他也不曉得威廉會怎麼想。

  夏洛克猶豫了一根菸的時間,還是動身去尋找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這並不困難。誠如威廉所說,相較於其他一塵不染的空間,這裡顯然很少有人過來,牆壁上的燈座裡沒有燈油,而地下室的門也上了鎖。

  開鎖這種事對偵探來說絕非問題,問題是威廉為什麼敢讓他一個人在屋子裡隨意走動?又或是威廉擁有十足的信心能不被查出任何對自己不利的線索?

  夏洛克有些心神不寧地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工具,沒費多少功夫便解決了形同虛設的鎖頭。陳舊的門板鉸鏈發出了尖銳的聲響,門被推開了,迎面而來的是陰冷的灰塵氣味。夏洛克這才想到,自己沒有帶任何照明設備,他的身上只有點菸用的火柴。

  威廉沒有告訴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如果他現在立刻放棄,或許還能把一切恢復原狀,然後從容地等待威廉,假裝自己沒做出任何踰矩的行動;但另一方面,他又捨不得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這裡可是神秘的莫里亞蒂家──而且,這難道不是威廉授意的嗎?

  人總是很難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麼事,儘管現在已經想到自己忽略了照明問題,但仍然還有什麼正在使他忐忑,恐怕那是比摸黑還要嚴重的事情,否則他不會感到難以集中精神。

  最後夏洛克皺著眉點燃了一根火柴,仍然踏進了漆黑的地下室。火柴只能提供一個不可靠的照明範圍,所以他很留心自己踏出的每一步。然後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他發現了棺材。

  夏洛克不禁屏氣凝神,他在手中的火柴燒到自己之前設法劃開了第二根火柴,接著他很快就發現旁邊還有一口小一點的棺材。那個尺寸很容易讓人猜出裡面裝的只能是小孩,他馬上想起了自己關於莫里亞蒂家現任次子身份的猜測:或許裡面躺的人就是真正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而剛才與他纏綿的美人,實為外傳喪生於火災的收養子。

  此時夏洛克更好奇的是大棺材的主人身份,他試探性地在棺蓋邊緣摸索,沒想到真讓他打開了。夏洛克按捺著心中的激動,推開棺蓋的一角,就著火柴微弱的光線往裡看。

  那是一具焦屍,自然已經看不出生前的面容,只見兩個眼窩裡躺著皺縮的眼球,像寒冬凍土裡乾枯萎縮的水仙球莖。夏洛克還想細看,指尖卻被即將燃盡的火柴燙了一下,於是最後一點微光落在他腳邊無聲地熄滅了。

  瞬間的黑暗才使偵探大夢初醒般想起屋子的主人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夏洛克將棺蓋推回原位,卻在轉身時看見地下室的門口出現了別的光源。

  那是威廉所執的燭臺,其後一雙血紅的眼睛正無言地凝視著他。

  夏洛克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差點停住了。心虛彷彿有了實體,它變成森冷的寒意,沿著脊骨竄上他的腦門。在莫里亞蒂家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並未帶給他任何查獲證據的喜悅,相反的,此刻的他只感覺到額角沁出了冷汗,他也沒有辦法挪動他的雙腳。

  他不曉得威廉是什麼時候回來,又已經站在那兒多久。無論他現在做出什麼辯解,都已經於事無補。

  「晚安,福爾摩斯先生。」威廉說,「我回來的時候沒見著您,所以裡外走遍了整個宅子。」

  威廉的語調依然溫和,彷彿他們仍然坐在那個有著香花的午後溫室,又或是躺在彼此溫暖的懷抱中。夏洛克無言以對,威廉也未勉強他,威廉只是繼續溫柔地說:「前些時候有幾樁貴族在自家裡意外身亡的新聞,找不著您的時候我還有些著急,現在看到您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威廉會為他的安危擔憂?他能相信威廉所說的話嗎?

  在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之前,夏洛克猛然想通了威廉這一連串矛盾的舉動是怎麼一回事。

  他追逐犯罪卿,也追逐威廉,可他從未思考過感情,於是如今的他陷入了難題之中。感情一向被他視為動搖理性的存在,是以他從未考慮過相關的可能。然而,在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之後,剩下的那個一定是答案,威廉告訴他別來地下室確實是不怕他調查,威廉這麼做可能只是為了考察他們兩人之間的信任。

  彷彿為了驗證他的假設似的,威廉慢慢走到他的面前,隨手將燭台放在那具被他打開過的棺木上。

  威廉不會殺人滅口,因為發現真相的是他,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個愛著他的男人。當他們汗濕的皮膚相貼、親密依偎著彼此的時候,他應當要說出口的。

  夏洛克主動踏出了一步,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夏洛克苦澀地開口:「廉,我……」

  「我想我愛上了您,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威廉說得乾脆,聲音很輕,幾乎是挨著他的鼻尖在說話。微顫的燭光映照在威廉的眼中,好像那對紅瞳裡也燃著飄搖的火。

  威廉微笑著問:「但是在來到這裡之後,您仍然愛我嗎?」

 

Fine


其實就是借用藍鬍子的概念。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薇薇安(鬱顰) 的頭像
薇薇安(鬱顰)

冷雨敲窗

薇薇安(鬱顰)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