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箭頭,但兩人還在猜疑對方
*時間線沒有完全按照本誌,反正就是這倆還在隔空量子糾纏
(上)
夏洛克收到一封精美的請帖,上頭優雅的字跡出自令他念念不忘的莫里亞蒂教授。
教授邀請他到府上坐坐,說並不是什麼正式的場合,只是私人的、朋友間的邀約,語調客氣但十足誠懇。
偵探自然是非常高興的,但在驚喜之餘,他不免懷疑教授別有用心。他不大相信教授只是如請帖開頭所說,宅邸裡有新栽的玫瑰開得正好,所以想邀請他去欣賞。這請帖來的時機點有些耐人尋味──他最近正好在調查莫里亞蒂家曾發生的火災。
那場火燒得那樣大,據傳是僕人在晚間點燈時失了手,宅邸由內而外焚毀,被燒得焦黑的建築像一副巨獸遺留的枯骨。
莫里亞蒂伯爵夫婦與一個義子不幸沒能生還,但仍有三個孩子逃出了火場。也許是神仍存有悲憫,三個孩子中竟然只有一個年紀最小的義子燙傷了臉,而原生莫里亞蒂家的兩個孩子則毫髮無傷。
偵探對當時的報導持懷疑態度。那個所謂「莫里亞蒂家的次子」,可與莫里亞蒂伯爵生得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然而所有他能收集到的資料裡,內容皆是口徑一致。
夏洛克認為,誰相信報紙上所寫的內容誰就是瞎了眼的。
不過,抱著狐疑的偵探仍然赴約了,他有什麼理由拒絕這個絕佳的調查機會呢?就算教授真的就是那個令貴族們坐立難安的犯罪卿,教授也沒有傷害他的理由,他相信這只是一次普通的私人聚會,說不定教授只是還記著他們在列車上(他單方面)相約一起吃飯的對話呢?
他們碰面的那天不是一個好天氣,倫敦本就不明亮的天空比平時更加陰沉,鳶色的霧起得有些早了,街上的行人似乎因此變得稀稀落落。
偵探站在莫里亞蒂宅邸門口,透過雕花的大門他沒有瞧見任何一個人影。不是教授遲來迎接,而是夏洛克自己按捺不住興奮所以提早抵達了。夏洛克看了看四周,想著四下無人,便心安理得地打量起了眼前的氣派大宅。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見到有人穿過翠綠潮濕的草坪向自己走來,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莫里亞蒂教授。
「歡迎,希望沒有讓您等太久,福爾摩斯先生。」
教授一邊領他進門,一邊微笑著對他這麼說。夏洛克沒有詢問對方是如何在沒有僕人的情況下得知客人已經抵達的原因,他只是跟隨教授的腳步一起走到宅邸旁的玻璃溫室。
「其實我剛到沒多久而已,你就出現了。」
溫室的門絲滑地打開了,教授比了個手勢讓他先行。深秋的日光穿透凝結著水珠的玻璃使溫室裡的一切顯得朦朧,迎面而來的是由鮮花與泥土混合而成的濕潤氣味,這種鮮明在仲秋時節的倫敦很罕有。教授向他笑了一下,在玫瑰、仙客來和山茶花的圍繞之下,夏洛克竟然覺得那雙漂亮的紅眼睛比它們還要明豔。
「沒有及時迎接賓客可是主人的失職。」教授這麼說,但那眉眼彎彎的模樣不像含著歉意。教授領著他來到一組桌椅旁,小圓桌上擺著司康與鹹派等幾樣點心,還有冒著熱氣的茶壺。夏洛克入了座,看著這細緻的陳設,開始懷疑自己其實沒有提早,否則教授要如何及時準備這些?就像教授已經算準了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點抵達似的;或者,是莫里亞蒂家有十分優秀的僕人,手腳迅速地布置妥當就離開──
「今天我哥哥和弟弟有事出門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我就讓僕人們放假去了。」彷彿聽見了偵探心中的疑問,教授這麼說:「我自己準備的比較簡單,希望您不介意。」然後提起精美的茶壺將琥珀色的茶水倒進白瓷茶杯裡,推到了他的面前。
氤氳的茶水蒸氣與溫室中瀰漫的甜蜜花香混合在一起,讓夏洛克產生了一種教授其實柔軟無害的感覺。
撇去案件中偵探與嫌疑人的關係,夏洛克是很喜歡和威廉待在一塊兒的。威廉的優雅與能力同樣出眾,並且鋒利,這個時候沒有外人在場,在自己面前啜飲著紅茶的威廉倒顯得溫和一點。要不是還惦記著那場十幾年前駭人聽聞的火災,他或許能夠與威廉共度一個美好的午後。
從踏進莫里亞蒂宅後,夏洛克從沒停止琢磨要怎麼自然地提起那場火災,但無論怎麼開口都很難給這突兀的話題找到合適的理由。難道這真的只是個巧合,威廉找他來只是想普通地閒聊而已?威廉沒有道理知道自己最近正在調查什麼,除非威廉就是那個犯罪卿;不過若真是如此,這個明目張膽的邀請又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時下很流行的品種,Souvenir de Wootton,一進溫室就能聞到濃郁的玫瑰花香,對吧?」
直到察覺威廉拋了個問題,夏洛克才回過神來。為了掩飾自己走神的失態,夏洛克輕咳了一下才含糊地應了一聲說:「噢,是啊。你說這是新培育出來的?恐怕不好照顧吧。」
教授在談論的是一盆就在他們桌邊的玫瑰。碩大的花朵有著豐滿厚實的重重花瓣,擁有深濃的紅色,花朵中心接近暗紫紅。美則美矣,但偵探一點兒也不在乎那些上流階級爭相栽植的花卉到底好不好種。他更在意的是他瞥見了稍遠的角落裡有一些紫黑色的小漿果。
顛茄。那些漿果有著光澤圓潤的外表,使它們乍看之下像誘人的小櫻桃,聽說在女士們之間還流行將顛茄的汁液滴在眼睛裡,好讓眼睛看上去更大更迷人;但偵探更熟悉的知識是,那些看似天真的漿果實則含有劇毒。
夏洛克不禁又多看了一眼搭配司康的深色果醬,但馬上又覺得自己的舉動有點好笑。要不是堅信威廉不會傷害自己,那麼他現在也不會一本正經地坐在這兒享用對方準備的茶點了。不過就他所知,莫里亞蒂家目前還沒有女主人(否則社交圈不會有那麼多女士處心積慮地想辦法去接近伯爵與教授),似乎也沒有女眷,那麼溫室裡種植的顛茄是什麼用途?還是純為觀賞?他思考了一輪他認為出自犯罪卿的案子,確實也沒有出現過毒殺的手法……
「最近是否有什麼困擾著您的案件呢?怕不是我選了個您不方便的時間……?」
威廉略微向他傾身,有點像他們在諾亞號上初次相遇的時候那樣,只是這次因為夏洛克自己心虛,所以比那次還要緊張,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稍微快了起來。他尚未擁有能證明威廉就是犯罪卿的直接證據,他就這樣直接去懷疑威廉,是對威廉不公平的。
然而,這個糾結的情況並非是使他心跳加速的唯一理由,無論是馥郁的玫瑰還是香氣十足的茶水,都不能掩蓋掉威廉湊近他時出現的那股溫熱好聞的氣味。
「不是的。時間上要是真的不允許,我會跟你直說的。」夏洛克捻熄了香菸,試圖合理地躲避那雙探究的眼睛。「案件嘛,除去和犯罪卿有關的,剩下的都沒什麼特別……」
「這樣啊。」威廉歪了歪頭說:「但我覺得只要是從您嘴裡說出來的案件都挺有意思的,您總是會注意到一些別人忽略掉的細節,這很有趣。」
面對微笑的威廉,夏洛克打算賭一把,他不著痕跡地做了個深呼吸才說:「可是我這次研究的案件不過是一樁很久以前的火災,找了一些資料來看,好像真的就只是個意外而已……像上次我們在火車上碰到的時候,我不是說我跑了一趟約克郡去查一個死掉的貴族嗎?也是白忙一場。」
「那麼,您是為何想去調查那一樁火災呢?」威廉問,「因為也跟貴族有關?」
威廉頓了一下,又說:「難道也是像我小時候遇上的那樣?」
這稱的上一次明顯的試探。
威廉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冒犯的跡象,但夏洛克還是謹慎地說:「抱歉,我無意使你想起任何不好的回憶……對於你的父母,我感到很遺憾。」
只要是對莫里亞蒂這個家族有點認識的人都曉得那一場大火,這也能夠解釋為何現任的莫里亞蒂伯爵如此年輕,所以展示出自己知曉那場意外並不顯得奇怪。現在偵探遇到的問題是,是否該讓教授知道自己正在研究的火災就是他經歷過的那一場。夏洛克認為,莫里亞蒂家真正的次子威廉在當時已葬身火場,至於現在在他眼前的這一位年輕數學家,實為傳聞中已被燒死的義子,是現任的莫里亞蒂伯爵利用權勢替他掩蓋事實──直到現在都沒有人,而且也沒有必要,去戳破這個謊言。
「無妨,時間會治癒一切傷痛。」威廉說,「雖然神帶走了我的父母與一個弟弟,但我相信神自有祂的安排。我們三兄弟互相扶持並平安長大,我已經相當感激。」
夏洛克只能表示贊同地點頭。儘管他覺得威廉這話說得沒有破綻,卻也言不由衷。如果威廉真的信神,那麼治癒威廉的不應該也是神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端起茶杯,各懷心事地喝了一口茶。
如果挑明了自己正在調查那場火災恐怕不甚得體,但已經來到這個最靠近真相的案發現場,什麼情報也沒得到就直接離開又很可惜。夏洛克在心裡嘆氣,他只能安慰自己,享用了一頓威廉親手準備的下午茶也不能算毫無收穫,畢竟這可是無數莫里亞蒂的追求者們夢寐以求的待遇,不是嗎?
──不不不,他怎麼能把自己跟那些庸脂俗粉放在同等的地位比較呢?
夏洛克在腦內與自己荒唐的想法爭執不休,是威廉打斷了他。
「……如果沒有找到比時間更好的治癒方法,那麼所需的時間大概是一輩子吧。」
威廉的聲音很輕,卻使夏洛克抬起頭,而且豎起了耳朵。他感覺威廉要說出什麼重要的事了,於是他說:「那可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你找到更好的辦法了嗎?」
「我只是好奇……全英國最著名的諮詢偵探,是否也能提供這方面的意見呢?」
威廉是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但這卻讓偵探沒來由地心悸。威廉為什麼堅持在這個他認為已經聊死了的話題上打轉?死於那場大火的人並非這位數學家的親生父母與兄弟,那麼威廉口中所指的傷痛又是從何而來?威廉想要從他這裡聽見什麼?
夏洛克望向那雙比玫瑰更紅的眼睛,竟感覺看到了掩藏在微笑底下,貨真價實的哀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