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常常做一種夢。夢裡的自己與夏洛克背上都生著羽翼。


*前世今生的老梗

*我流天使設定,沒有嚴謹考據,隨便看看就好


  「夏洛克,你才是惡魔!」

  威廉是昧著良心說的,當這句話一說出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哪怕這只是作戲。

  誰才是真正的惡魔,他心知肚明。

  

  下墜的時候,威廉先是感覺到輕鬆,但耳邊呼嘯的氣流與失重感卻勾起了異樣的熟悉,隨後是深深的恐懼。

  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他忽然覺得自己曾經體驗過相同的事,而那件事一定比死亡還要恐怖。可是他怎麼可能已經體驗過死亡、還能拿死亡的經驗與現在作比較?

  這些思緒閃過威廉的心頭,不過在眨眼之間。還不容他細想,他看到夏洛克也跳下來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好像看見了白色的翅膀,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那不是真的。

  現在已經沒有了。

  ……「已經沒有了」?

  受傷的疼痛與意識都消散於失溫的懷抱裡,然後在黑暗中沉寂。

  威廉覺得自己陷入了醒不來的夢,但是好像也沒他想像的那麼糟──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夢了。

  他的夢裡有夏洛克。仔細思考,他是在郵輪上見到夏洛克之後,才開始做這些奇妙的夢的。只是以往他見到的畫面不若現在清晰,那感覺很像是隔著晃動的水面看水底的石子,他現在能夠看得很清楚了,他覺得很新奇。

  夢境很真實,他還能聽到「自己」和夏洛克交談。只是夢裡的自己不叫威廉,夏洛克也不叫現在的名字,他們說的甚至不是英語,也不像是任何一種他所知的語言,但他聽得懂。

  夏洛克是天使,背後生著一對雪白的翅膀。除去翅膀外,夢裡夏洛克的樣貌,和他現在認識的偵探,都是相同的。

  威廉第一次做這種夢的時候還覺得有趣,他不知道自己的潛意識能創造出這麼光怪陸離的夢。很多都是短暫的畫面,只是驚鴻一瞥,但現在不同了。想到也許是自己快死了所以產生幻覺,威廉便安心觀賞起自己的夢境。

  夢裡的他似乎和夏洛克很要好,在不用工作的時候,他都和夏洛克待在一塊,還一起去了很多神奇的地方。比如無垠的、夢幻的七彩天空,還有結著金色果實的、高聳入雲霄的巨樹。反正夏洛克都能是天使了,搭配這些不可思議的景色倒也不覺得奇怪。夢裡的夏洛克總是笑嘻嘻的,他也感覺「自己」很快樂。

  但是威廉很快就理解到,只有他們倆相處的時光「自己」才能那樣悠然。因為「自己」也是天使,而且他負責的工作跟夏洛克不一樣,他們甚至不同階級。

  他是某一次與夏洛克去到一座湖邊時看見自己樣貌的。那是一片無人的森林,那裡的松樹很奇特,落在地上的松針是銀白色的,踩上去也靜悄悄的,如鏡的湖和他們兩人彷彿置身雪地。在那裡,夏洛克對他笑著說,他認為他是生得最好看的四翼。

  「四翼」大概是個非正式的稱呼。威廉往湖裡瞧,理解了為什麼夏洛克這樣叫他。他看見自己的背後確實有兩對翅膀,在日光下呈現隱隱的淡金色。湖裡那人的面容和現在的他大致相同,但是頭髮長及腰,而且眼睛是金色的,乍一看雌雄莫辨。

  他覺得自己並沒什麼特別好看的,但夏洛克把他誇上了天。

  長相不是威廉所在意的,他注意到的是他與夏洛克翅膀數量的區別。除了他對聖經的理解,他也從與「同事」的相處中感受到了天使族群中的「階級」。

  雙翼的天使數量最多,是最普通的天使,也是夏洛克所屬的階級;高一階的是四翼天使,夢裡的他屬之;最高階的是六翼天使,他和夏洛克都沒有實際接觸過,因為六翼天使常伴神的身側,唱著永恆的讚美聖歌。他至多只遠遠見過六翼天使以一對翅膀遮面、一對翅膀遮腳、一對翅膀飛行的模樣(註)。

  威廉還從兩人的談話中得知,夏洛克理應也有成為四翼天使的能力,但是夏洛克不想,理由是規矩和麻煩事太多,他情願當個資深二翼天使,打死不長出第二對翅膀。

  本來威廉看著「自己」和夏洛克在天國(他猜應該是)的互動,抱著旁觀者的心態還能看得津津有味,但隨著夢境的發展,他逐漸輕鬆不起來了。

  用現在的話來描述,就是他越來越常被指派參與「軍事行動」──也就是肅清異教徒的任務,因為他擁有較其他同位階的天使更優秀的法力與智慧。威廉感受到那個「自己」樂於傳福音,但是搗毀偶像和屠殺,不是「自己」樂見的。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悲傷,因為有許多所謂「冥頑不靈」的異教徒死於肅清裡。可就算是異教徒,人類都是神的造物,不是嗎?

  威廉可以推想出那個「自己」未來的動向:更積極參與那些行動,藉機放走更多人類,能救一個是一個;而且如果能爭取到升為六翼天使的機會,他就能離權力核心更近一點。有時候他疑心,他們所執行的並非神的旨意,畢竟他們只是服從上級天使的命令而已,可是他暫時還沒找出證據……

  接下去夢境的進展與他預測的一模一樣,「自己」開始做起陽奉陰違的事,有時候也會尋求夏洛克的協助。

  威廉不禁開始懷疑,比起夢境,這些更像是記憶,儘管十分超現實。那些感受都太逼真了,好似就是他本人所經歷過的,這讓他越來越想要知道故事的結局,而且他對自己與夏洛克的關係也頗為在意。那種相處,簡直就是他所渴望、但現實中並不允許他擁有的。截至目前他所看到的夢──或說回憶──中,他最喜歡的部分,是他們給彼此整理羽毛的時光。

  在威廉的觀察中,隨意觸碰天使的翅膀應該是失禮的行為,因為天使們都會盡量避免。但是他和夏洛克之間似乎不存在這種顧忌,他甚至會在私下打鬧的時候,仗著自己翅膀多,用翅膀去扇夏洛克的臉。但夏洛克非但不在意,有時還會故意「討打」,如果被拒絕了就委屈巴巴地看他,完全沒有天使的神聖形象可言,倒像一只大狗。

  其實整理羽毛這種事,大可不必多費工夫,天使只須用一點點的法力施個小法術,翅膀就能回復乾淨整潔,算是天使的必備技能。只是夏洛克對維持門面這事十分不上心,常常是他看不下去,由他把這不修邊幅的天使抓來打理。

  他們喜歡在那個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森林裡互相整理翅膀,因為那是很私人的事。威廉對天使的文化不那麼清楚,但在他看來,這是情感交流大於功能性的行為。

  夏洛克喜歡趴在他的腿上,將羽翼平舖開來,讓他將翹起的羽毛一片一片撫順,或是將新生羽毛上的羽鞘捏掉。雖然夏洛克常常把自己的羽毛弄得一團糟,活像跟別人打過架似的,但他總是能將這件事做得又快又好,有時夏洛克還會抱怨他的動作太快了,他還想再多享受會兒。

  威廉沒說的是,他常常只是因為期待輪到自己,所以手下的動作就不自覺地變快。雖然夏洛克看上去粗枝大葉,但替他理羽時很細膩。夏洛克會先將他如綢的長髮撩開,無論是拈去舊的快脫落的羽毛,或是順開新羽時,都沒弄疼過他。

  新生的羽毛很敏感,所以長新羽時天使們會小心不去碰到,但他卻喜歡被夏洛克輕柔撫摸的感覺。那雙手所經之處帶起的酥麻,常令他的翅膀難耐輕顫。

  當時的那個自己只是單純享受那種舒適,但威廉卻感到別樣的悸動和曖昧。夏洛克不只會觸摸他的翅膀,也會撫摸他的肩與背。那些平常自己碰不到的地方,在溫暖的手掌撫摸下格外敏感。有時那雙手游移到了腰,或是翅膀根部的細軟絨毛時,愉悅的酥麻甚至能令他顫抖。這種時候,夏洛克會輕順他翕動的羽毛安撫他,才繼續未完成的部分。

  可能是天使生性情感淡薄,當時的自己並未對那種渾身發熱和心跳加速的感覺深思,不曉得當時的夏洛克又作何感想。不知為何,現在的他對天使之間那種類似鳥類互相整理羽毛的行為多了一分私密感,極親暱,就算看到當時的自己和夏洛克吻在一起他都不覺得奇怪,但是當時的他們沒有那麼做。

  夏洛克表現出來的只有耐心與友愛,後來又加上擔憂。

  有時候他累得沒有心思維持翅膀的整潔,便會帶著一身血汙找上夏洛克,但夏洛克從不嫌棄他的汙穢。他有時甚至在夏洛克給他清理時因為放下警戒而睡著,只有待在夏洛克身邊,他才能真正鬆懈。

  聖戰參與得越多,功勳越多,但他也越疲憊。尤其他還要分神去救他認為無辜的人類,藏得很辛苦。

  夏洛克知道他暗地裡都在做些什麼,曾經不下一次警告過他,也告訴他,有個「殺戮天使」的稱號正在流傳,不用想都知道說的是誰。

  他本司審判與智慧,不知不覺卻成為征戰的天使了嗎?

  夏洛克說,他只要裁決善惡就好,實際參戰是二翼的工作,他沒必要髒了自己,否則其他四翼又怎麼會放過立功的機會?其中必有蹊蹺。

  夏洛克的擔憂是正確的,他心中有底。上級天使之間的暗潮洶湧,他也不是不曉得。說不定他尚未躋身六翼天使,他就會先因為他的私人行為遭遇不測。

  ──如果有一天,我的翅膀已經破爛到整理不了了,飛不起來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那就用走的啊,你這不還有腳嗎?人類只有腳也生活得好好的。何況慢慢休養的話應該還是……

  ──沒有全部的人類都生活得好好的。在某些角落,也有神和我們天使眷顧不到的地方。

  ──你老想著作那麼多人的守護天使,那你自己呢?

  ──我已經有你了啊。

  這段對話也是發生在那片靜謐的森林裡。有微風穿過林間,永恆的暖陽給銀色松林鍍上金邊,四周寧靜的能聽見他們彼此呼吸的聲響。他第一次將自己的羽翼完全展開,不為飛行,只為擁抱眼前的天使。

  四只寬大的翅膀將他們裹住,像一個由羽毛構築的繭,又彷彿他們的世界只餘這方天地。

  他告訴夏洛克,萬一哪天站在審判台上的是自己,那請他千萬不要去看那場審判,因為審判結果必然不是他樂見的。

  當時夏洛克沉默了,既不同意也不反對。不過後來夏洛克遵守了諾言。

  威廉終於想起來,這個四翼天使確實是自己。

  有清冷的聲音從很高很高的地方傳來,一字一句清晰地唸出了對他的指控,包含瀆職、對神存有異心、破壞天使的純粹性……或真或假,也許主因還是他被列入將被提拔為六翼天使的名單裡吧,並不是所有天使都心胸開闊。

  任何辯駁都是沒有意義的,而且沉默是為了維護最後的尊嚴;儘管跪著,但昂首是為了辨認在場的天使中是否存在那個最親近的面孔。

  他遭受的懲罰是失去天使的身份,並且背上殺戮的詛咒,墮入地獄裡。

  他曾被細心照料打理的翅膀被一根根折斷,骨頭在其他四翼天使的掌下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響,然後被生生拔下,劇烈的痛苦使頭疼幾乎能夠被忽略不計;有溫熱的液體自頭頂上流下,不僅模糊了他的視野,也令他眼中的世界成了不詳的血紅色。

  他痛得幾乎暈厥,但硬是咬著牙不願發出一丁點聲音。有一位六翼天使在此時優雅地來到他的面前,憑空變出了一面鏡子,另有他人拽著他的頭髮看向他鏡中的倒影。

  四根羽毛零亂、佈上點點鮮血的翅膀以奇怪的角度萎頓於他的背後,大概只剩一點皮肉還與他的背相黏,跩著他的四翼天使在確定他已經看見這個情況後,才將他的翅膀徹底拔下。

  他其實已經痛得麻木了,所以失去羽翼沒有對他造成更大的衝擊;他還看到他的頭頂上長出了象徵惡魔的黑色彎角,血液染紅了他的雙眼。

  那個六翼天使,他憑聲音認了出來,名叫路西法,用平時唱誦聖歌的柔美嗓音說:你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模樣,現在就下地獄去吧。

  天使生性情感淡薄,但徹底失去天使身份的他,瞬間擁有了強烈的世俗情緒。

  他再也不能飛,他下墜、下墜,呼嘯與失重會讓他感到熟悉便是由此而來。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威廉想起了墮入地獄之後的恐怖。然而,他仍然記得唯一令他安心的事。

  在他墮落之時,他沒有看到夏洛克在場。

 

TBC


註:參考自以賽亞書6:2「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個翅膀,用兩個翅膀遮臉,用兩個翅膀遮腳,用兩個翅膀飛翔」。撒拉弗就是比較常聽見的熾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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