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


31.

  自米爾沃頓死後,夏洛克都沒再見到威廉本人,卻又覺得到處都是威廉的身影。

  威廉就存在於這些天的報紙、過去的社會事件報導、還有更久遠的一份判決書裡面,唯獨不在他眼前。

  若非他被拘留在警局裡,貝克街221B肯定每日都要繚繞著焦躁的琴聲。理性告訴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思考被放出去之後的計畫,但是他停不下對威廉的擔憂。

  他已經看透了威廉所作所為背後的意義,因此當女王召見他的時候,他提出了威廉所期望的條件。

  至少暫時不用擔心威廉被暗殺,也確保事情的發展走向威廉計畫的那樣——萬事俱備,就等威廉主動前來。

  原以為殺死米爾沃頓就是擺脫受威廉操縱的第一步,但在理解了威廉的計畫之後,夏洛克又情願接受威廉的安排了。

  什麼都不能做、只能乾等的時間著實難熬,約翰默默地把空間留給了他,生怕在這種緊要關頭會打擾到他。

  夏洛克等著,卻在傍晚時分就收到了一封神秘電報——來自莫里亞蒂的訊息來得比他預期中的還要快,然而並非出自威廉的手筆。

  如破譯後的電報所言,夏洛克在街邊看到了一輛有著莫里亞蒂家紋的馬車靜悄悄地停著。甫一開門,他立刻由迎面而來的alpha信息素得知裡面沒有他急欲見面的人。

  也許是因為alpha們天生就是競爭的關係,alpha之間總是對彼此的氣味有些感冒,這種現象放在男性alpha身上尤為明顯。夏洛克能感受到坐在昏暗馬車裡的alpha對自己不怎麼歡迎,但在認出對方之後,夏洛克感到有些意外。

  ——其實也是合情合理的。

  莫里亞蒂家的三男,路易斯•詹姆斯•莫里亞蒂,他們在火車上有過一面之緣,只是當時這位安靜的么子偽裝成了普通的beta,似乎不太待見自己。與威廉相似的、金髮紅眼的年輕男子說:「這樣找您出來,不為別的……」

  「你們要說什麼,我大致猜到了。」

  路易斯與其同夥在沒有威廉的情況下與自己接觸——他們的出現坐實了夏洛克的隱憂。

  夏洛克一直覺得威廉看著自己的目光總是哀傷的,這讓他很不安。之前在旅館時,他提到了兩人的未來,威廉避而不談的閃躲態度,就像暗示著威廉認為自己沒有未來似的。

  他必須與威廉談談。

  ……不過,他還能和威廉談些什麼?

  回到屋裡的夏洛克獨自陷在單人扶手椅裡,他的眉間本來有深深的溝壑,此刻已經因為麻木反而消失了,但是他的焦慮沒有。時針滴答滴答地走,他覺得時間走得既快且慢。快來了,威廉就要來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畢業典禮上的學生代表,再三分鐘後他要象徵性地代表致詞,但他突然想不起來撰寫好的稿子裡究竟是什麼內容。它們被揉皺然後扔進某個地方的垃圾桶裡,要是他在冷靜的情況下不是不可能馬上在腦中重寫一份,然而問題是他冷靜不了。

  他將會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上,而台下只有一個人觀禮。

  他還能和威廉談些什麼?

  這個問題反覆盤旋,使夏洛克心亂如麻。勸解的話早說過了,要是有用,貴族也不會繼續死去。直到前一晚,仍然有僵冷的屍體在其住所被發現。沒有一個夜晚是安寧的——犯罪卿的漆黑斗篷,就是籠罩著倫敦的死亡陰影。

  還有人要死去,威廉就是最後一個。只有威廉也投於死亡的懷抱,倫敦才能迎來真正的天明。

  曉之以理是徒勞的,因為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瘋狂的,威廉的道理在普世眼光看來絕對不正常。威廉殺了太多人,說威廉是個清醒的瘋子都不為過——威廉連自己都想殺,而他,夏洛克,將會成為威廉最稱手的兇器。

  

  篤篤的敲門聲震碎了一室死寂,將夏洛克從無數糾纏的念頭中拉了出來。

  想像中的無措沒有發生。在實際見到威廉之後,夏洛克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反而鬆馳下來了,幾乎是鬆了一口氣。

  威廉還是同樣乾淨漂亮,竟是看不出憔悴的模樣。夏洛克這才發現自己和威廉是一樣的。如同威廉能夠把自己裝進犯罪卿得體的殼子裡,他同樣能隨時變回腦袋一流且處變不驚的名偵探。

  在此時此地,就當作他們在演一場沒有觀眾的戲,但他們說的每一句台詞都是真誠的。多麼現實而又殘酷。

  當他們對話,時間不著痕跡地流逝,很快地,悠遠的鐘響預示了這段談話進入尾聲。顯然威廉是打算在將信封交給夏洛克之後就要離開,但後者不接受。

  ——就算是動之以情,也沒有機會挽回嗎?夏洛克絕望地想。他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除了犯罪卿要對偵探說的話以外,你沒有其他要對我說的嗎?」夏洛克在威廉要轉身離去的前一刻如是說。威廉頓了一下,卻沒有轉回來面對他。「要說的話,剛才我都已經交代完畢了,其他無可奉告。」

  「剛才那些不算。」夏洛克執拗地把威廉扳過身來,強迫他面向自己。「身份不同,說的話當然不相同了。」

  威廉對此只是淒涼地笑了。「你不久前才剛接受我的委託,這就想反悔了?告訴我,你不是出爾反爾的人,對嗎?」

  「我是很想反悔沒錯,但我不會違背諾言。」夏洛克低語:「我只是……想和你多相處一會兒,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你真的那麼趕時間嗎?」

  偵探的語氣充滿了乞求。只有威廉自己知道,鐘聲只是個他用作結束對話的藉口,否則他會不知道如何抽身。但現在看來,那個藉口也不管用了。他很想留下來,不是偵探和犯罪卿,就只是他與夏洛克。

  畢竟他們不只是敵人,也是戀人。作為補償,他該多陪陪夏洛克的。

  一但找好了理由,他似乎能夠心安理得地拖延下去。威廉嘆了一口氣,低下頭靠在夏洛克的肩膀上。嗅著那股子木質調混合著菸草的氣味,壓在心頭上沉甸甸的東西好像暫時消失了,但疲憊排山倒海而來,威廉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他總覺得夏洛克誤解了自己,他才沒有不想念夏洛克。他和夏洛克同等地思念愛人。

  「我暫時不想管時間了。」威廉喃喃道:「根本不差這幾分鐘,或一兩個鐘頭。反正後面沒有人了。」

  這大概意味著今晚有暫時的平靜,沒有人會死在犯罪卿手上。夏洛克想。他舒了一口氣,側過臉吻了一下威廉露在頭髮外面的耳尖。「留下來吧?」

  「……好。」

  威廉終於肯抬起臉看他。夏洛克替威廉摘下禮帽,掛好他脫下的外套,領著他回到臥室裡,並且鎖上了房門,好像這樣就能不被命運之神找著,暫時把將要面對的現實擋在門外。

  沒有任何人打擾他們,他們也不擔心會打擾到任何人,因為他們只是安靜地、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只有吻和擁抱,和很多憐愛的撫摸。那些都無關性慾,他們更像是倚賴彼此的體溫來取暖。自從永久標記以後,第二性別原始的發情特性沒再發作擾亂過他們,但信息素的交融依然能夠很大程度地穩定心理狀態。夏洛克抱著戀人,輕輕蹭著他的臉頰,說:「廉沒有照顧好自己,我感覺你變瘦了。」

  威廉皺了皺眉:「……無論是人的食物,或是鮮血,最近都不太吸引我。」

  「那我呢?」

  「你當然不能和那些相提並論了。」

  夏洛克笑了。「那廉現在餓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是的。」威廉在吻了夏洛克的脖子後承認道:「在踏進這裡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餓了。明明我弟弟問我餓不餓的時候我都沒有胃口……但是你聞起來好香。」

  「那你還等什麼呢?」

  「——用身體飼養惡魔的話,你也有罪。」

  「說的好像我是無罪的一樣。」夏洛克說:「我不在乎。」

  於是威廉咬了他。皮膚被尖牙刺穿的時候當然會痛,但威廉給予他的舒緩是更多的。也許這跟嗑藥的人不在意針尖的穿刺一樣,夏洛克清楚的很,但威廉跟那些藥物完全不能比擬,這也是他許久沒碰針管的原因。他喜歡威廉吸他血的樣子,就像小動物般可愛,他很樂意餵食威廉。當威廉濕熱的舌舔舐傷口,總有一種酥癢的感覺會取代刺痛。儘管這讓他血流不止,但這種感覺讓他上癮,而且他本來就完全不介意威廉在他身上留下許多牙印,對他來說這都是威廉愛他的證明。

  威廉從不說憤世嫉俗的話,但直接用行動證明了很多事。威廉證明根深柢固的階級能夠被消滅,證明omega這個性別不是只能生養後代而已,證明吸血鬼也能夠在這個社會中與人類和平共存。以夏洛克的性格來說,本來就不是特別喜歡幹些轟轟烈烈的事來證明什麼的,但現在他需要證據,證明自己確實是被威廉所需要的。

  他太害怕威廉真的會離開他。

  

  威廉在攝取了足夠的血液後舔了舔唇,現在它們看上去更紅潤,威廉整個人也多了點生氣。威廉輕咬了一下夏洛克的脖子,僅僅在皮膚上造成很淺的傷口,只是咬著玩的而非進食。威廉吮去了血珠,貼著他的頸側說:「謝謝招待,我很享受。」

  威廉的睫毛掃在皮膚上癢癢的。夏洛克摸摸威廉的腦袋,輕聲說;「我真希望我們可以去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一起過普通的生活。你不用擔心被認出來,也不用老是餓著肚子。你可以隨時在餓的時候吸我的血……我們可以結婚,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替我們生寶寶……」

  威廉把一根指頭放在夏洛克的唇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威廉苦笑著說:「跟你在一起的話,我沒有任何不願意的。」

  威廉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我們沒有如果。」

  「——那我們不說如果。」夏洛克抱緊了一臉失落的吸血鬼。「在不違背承諾的情況下,我會用自己的方法證明那些不只是如果。」

  於是美麗的吸血鬼又笑了起來,不帶苦澀,這次是被偵探的天真逗樂了。威廉尋了一個舒適的角度在他人類戀人的懷中躺好,單純為夏洛克的認真感到快樂與安慰。他是很知足的,哪怕夏洛克辦不到剛才所說的,光是聽見這番話也使他心裡溫暖,讓疲憊不堪的他又取得了力量。

  那是支撐他走向結局的力量。

  威廉靜靜地待在夏洛克的懷中好一會兒,終究輕輕推開了他。

  「怎麼了?」夏洛克以為是威廉埋在自己的胸前不能呼吸了才這麼做,所以不疑有他。威廉露出了抱歉的微笑說:「雖然說要留下,但我還是不能待得太晚。」

  「你這就要走了?」夏洛克果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幾乎是立刻跟著他一起坐了起來。「廉明明答應——」

  夏洛克的聲音在威廉猝不及防地咬上他的脖子後中斷了。

  威廉小心地扶著失去意識的戀人躺下。明知對方聽不見,還是用很輕柔的聲音解釋道:「我好像一直沒跟你說過,吸血鬼其實是有毒的呢……因為我們要吸獵物的血,但獵物掙扎起來會很不方便。只是以往都想讓你在清醒的狀態下讓我吸食,所以才不注入那麼多毒素的……你就稍微睡一下吧。」

  威廉坐在床沿看著陷入昏睡的戀人,把夏洛克亂翹的蜷髮順了一下。這當然沒什麼意義,他只是想多觸碰一點這個深愛自己的人類而已。

  畢竟沒有時間了。

  在破曉之前,這一齣他精心安排的犯罪劇將迎來終章,他們的故事將到此為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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