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失眠之人的搖籃曲。
威廉有時會猝睡,大概與他不佳的睡眠品質脫不了關係。夏洛克想,這兩者之間可能互為因果。
起初夏洛克以為那是威廉墜橋受傷的後遺症,並且自責是他沒保護好威廉,但威廉總是告訴他,自己從小就會這樣。威廉說,幼時他與他的弟弟幾乎形影不離,除了因為他擔心弟弟先天缺陷的心臟,同時也是他弟弟隨時在注意他是否將要突然陷入沉睡。
「――夏里,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威廉低聲說。
這又是一個威廉無法安睡的漫漫長夜,夏洛克感受到身邊的人不安地翻身,迷迷糊糊地也跟著醒了。威廉似乎又做了惡夢,於是夏洛克便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夏洛克將人拉進自己懷裡,輕撫威廉臉頰的手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吐息,是威廉嘆了一口氣。
「別總說那是你的錯。」威廉蹭了蹭他的掌心。「你自己都骨折了……那支護著我的頭的手。」
「但是你的眼睛……」夏洛克輕輕碰了碰威廉左眼的眼尾。於是威廉閉上眼,任他的指尖滑過薄薄的眼皮,又掃過眉骨,描摹了一圈他眼睛的形狀。「我感到遺憾。」
「但是你讓我們一起活下來了。」威廉找到了他伴侶的唇,在那裡落下一個吻。「這已經讓我很感謝了。」
「是嗎。」夏洛克嘟囔。「我常常想,要是我可以在更早之前發現你的計劃就好了……但我沒有證據,而且居然連我那混帳老哥都瞞著我。」
「怎麼能說沒有發現呢?」威廉無奈地笑笑。「就是因為你發現了『犯罪卿』,才有辦法讓我們的計畫執行下去呢。」
「我也是共犯啊……」夏洛克悶聲說,然後把下巴枕在威廉頭頂上,問:「廉是不是都沒睡?你感覺好清醒……」
「我想應該是有的……?」威廉遲疑地說:「只是現在我真的頗清醒。」
威廉從夏洛克懷中鑽出,然後坐了起來,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去做點事好了。」
「大半夜的你還能幹嘛呢?」夏洛克也慢吞吞地爬了起來,他打了個哈欠然後歪在威廉身上,閉著眼睛說:「明天早上還有事情要做,你確定你現在要起來?」
威廉苦笑:「可是我睡不著。」
夏洛克把臉貼在威廉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咕囔:「看來薰衣草的薰香也不管用……我們把那個收了吧,它無法發揮它應有的功能,只是妨礙我聞你的味道而已。我喜歡廉的香味。」
「我哪有什麼香味?」威廉好笑地說。他輕輕推了推黏在自己身上的偵探,輕聲說:「我躺在這裡翻來翻去只會害你跟著睡不好……夏里累了就睡,沒必要跟我一起醒著。」
「我就要。」夏洛克抱住他,不讓他下床。「我要廉陪我。沒有廉我也睡不著。」
「別鬧。」威廉笑道:「夏里睡覺了。」
「我要廉唱搖籃曲給我聽。」夏洛克抱著威廉晃,後者便也隨著任性的偵探晃:「我不唱歌的。」
「那我不睡覺。」夏洛克使性子地軟磨硬泡:「廉――」
「――真拿你沒辦法呢。」威廉嘆氣。「……但我不會唱搖籃曲。」
得逞的偵探眼睛一亮,精神都來了。就算在漆黑之中,威廉也能感受到偵探期待的視線正看著自己。威廉有些難為情地輕咳一聲,哼了一小段旋律,才起唇低低地唱了起來:「
『The elphin knight sits on yon hill, (一位精靈騎士遠遠地坐在小山丘上,)
Blaw, blaw, blaw, wind blaw. (吹,吹,吹,風在吹。)』」
然而威廉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夏洛克並不滿意:「――就這樣?太短了吧,然後呢?」
威廉侷促地說:「我想,那裡的風大概是越吹越大吧。」威廉頓了一下,才又繼續低聲唱道:「
『The elphin knight blaws his horn into shrill. (精靈騎士將他的號角吹得刺耳)
The wind hath blown my plaid awa. (風將我的披肩吹走了。)
My plaid awa, my plaid awa, the wind shall not blaw my plaid awa. (我的披肩不在了,我的披肩不在了,風不要把我的披肩吹走。)
"For thou must shape a sark to me, (’’你必須為我製作一件襯衣,)
Without any cut or heme," quoth he. (沒有任何剪裁和摺邊’’他說。)』」
「――廉唱歌也很好聽。」見威廉又停了,夏洛克說出了他的感想。「不過這好像真的不是搖籃曲。」
威廉無奈:「……我就說我不會唱搖籃曲了。」
夏洛克想了想,問:「你是小時候從孤兒院的修女那聽來的?」
「是啊。」威廉說,「一位年輕的修女,她算是新來的……她說她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威廉笑了笑,語調帶著溫柔的懷念:「她剛來的時候和我們並不熟,但聽說路易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會睡不好,就特地來哄他。
她很愛笑,聲音也很好聽,她會唱很多首歌。不過後來她知道我們喜歡看書、了解的事情比其他孩子多後,她就說早知道不唱那種歌給我們聽了。」威廉補充了一句:「她通常在其他年紀較大的修女不在時才唱歌。」
威廉彎起腿,抱著自己的膝蓋:「但是她說,她不會唱搖籃曲,因為沒有人唱給她聽……她還唱過很多其他的歌,只是這首我記得最清楚,可能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唱歌的關係吧。」
「――其實這首歌,我好像聽過。」夏洛克若有所思。「旋律很像,歌詞類似。」
「那換你唱,我想聽。」威廉笑著說。夏洛克猶豫了一下,才說:「咳,那你可不要嫌棄啊。」
夏洛克像威廉那樣找了找音,才小聲地唱道:「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要去史卡博羅市集嗎?)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the one who lives there, (請代我問候住在那裡的一個人,)
She was once the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是我的愛人。)』」
「――我拉小提琴可比我唱歌好聽多了。」夏洛克嘀咕。
「是嗎?我覺得夏里唱歌也很好聽呀。」威廉微笑,說:「曾經作為刑場的地方嗎……我是應該要去。」
夏洛克本來還要說什麼,但威廉很快又說:「我好像知道下一段是什麼……」
威廉唸道:「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告訴她為我做一件麻紗襯衫,)
Without any seam or needlework, (無剪裁亦無針工)
Then she'll be the true love of mine. (那她將成為我的愛人)』」
夏洛克點頭:「這是一首古老的謎歌(riddle song)。」
「――但是謎底已經被解開了呢。」威廉微笑,「對於一連串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以同樣以不可能被完成的要求來回應……」
「解謎有趣的地方就是在於過程。」
夏洛克溫柔地將威廉壓倒在床上,靠在他耳畔說:「謎底解開了,但解謎的過程不會被忘記,那些記憶會與謎底一起留下。」
夏洛克低聲說:「謝謝你選擇了我,讓我能夠將你留下……我當時真的很害怕失去你。」
抱著自己的力道加重了一點,有種複雜的情緒使得威廉原先想講的話一時凝噎在喉頭。
我應該要安慰夏洛克的――威廉原本是這樣想的。但在短暫的沉默後,他只說得出:「……我很抱歉。」
「――我只希望你能夠好好的。」夏洛克說,「是我執拗要你留下的,是我跟你說既然要贖罪就要選擇最痛苦的那條路走的……不管是你身體還是心靈上的痛苦,我都看到了。我不會只是看在眼裡而已,我會與你一起承擔你的痛苦……」
「……夏里,其實你本來不必承擔這些的。」
「廉,」夏洛克歎息。「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執著有多深嗎?從我們注意到彼此的時候,我就一直在追逐你……你說,我怎麼可能會放手?」
「我知道。」威廉撫摸著偵探的背,苦澀地說:「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害怕你會被我綁在身邊。」
威廉說:「夏里,我是害怕我根本不值得你做到這個份上。」
「沒有值得不值得的問題。」夏洛克淡淡地說:「我原本認為,感情的事與冷靜思考是互相矛盾的……後者原先是我一直認為最重要的事。
但是我逐漸動搖:冷靜思考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對於你們犯罪卿的事……最後要是我沒有那個『不冷靜』的舉動,我將失去我一直追逐的犯罪卿——也就是你。
你知道嗎?當你掉下去的時候,我忍不住詛咒起你該死的計畫,我當時簡直被你氣瘋了。」
夏洛克哀傷地笑笑:「虧你還說我們是那麼了解彼此的想法……那你怎麼還會覺得,在知道一切之後,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呢?」
夏洛克輕輕撫摸著威廉的頭髮,捏起一綹在指尖摩娑。「廉,你擔心是你綁住我嗎?你怎麼沒有想過,其實是硬將你留下的我綁住了你,把你栓在我身邊?我不像你的夥伴們會無條件地順從你……抱歉,我真的無法成全你,即便我想過這可能會使我被你怨恨,我也必須破壞你的計畫。」
聽了這番話,連能言善道的威廉也啞口無言。夏洛克的剖白十分直接,像是鋒利的刀尖,無須觸碰都能感受到其上的森森寒意。夏洛克的語氣輕柔,威廉卻不禁久違地感到一絲畏縮。
在來到美國之後相處的這段時光,他已經習慣了夏洛克對他無微不至的照料,他深知他的伴侶對待自己是極寵溺的,對於他的任何需求,夏洛克總是盡可能地滿足他。
威廉突然意識到,他一直沉浸在自己過往的、戲劇性的悲傷裡,可他曾去考慮過夏洛克的感受嗎?
他還活在過去,而夏洛克活在當下。
「夏里,我……我怎麼可能怨恨你呢?」威廉吶吶地說。他感到手足無措。
「我有時仍會那樣擔心,尤其在你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時候。」夏洛克親吻他的額頭。「我想,我對你的感情是自私的。我拒絕成全你的理想,讓你痛苦地活下來了……雖說我的確認為贖罪本不應選擇輕鬆的方法,但更大的原因,是為了我能得到你。」
夏洛克慢慢地說:「廉,只要碰到你的事,我就難以保持冷靜……我殺了米爾沃頓,我很難說我當時沒有任何衝動的情緒——他竟敢威脅你?而且在你的計畫裡,被你選中的人是我,那傢伙竟然妄想橫插一槓?就各方面來說,我都不能忍受他了,殺了他我一點都不後悔。」
「……我當時的確被你嚇了一跳。」威廉輕聲說,「夏里……我很抱歉,我讓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有。」
「我真的沒有。」
威廉嘆氣,說:「夏里,別這樣。」
「哪樣?」夏洛克語氣平平。
夏洛克完全有不滿的權利——威廉覺得,本是他虧欠夏洛克了。威廉捧住了夏洛克的臉頰,說:「聽著,若是真如你所說,是你將我綁在你身邊——」
威廉貼上夏洛克的唇,說出來的話便染上了旖旎的溫度:「那麼我心甘情願戴上你賦予的鐐銬……我剩餘的性命本就是你給的,請把我繼續鎖在你身邊吧,只要你想,我將一直屬於你。」
*
那個熱燙的吻究竟是誰先開始的,夏洛克已經想不起來了。
折騰了大半夜,威廉總算是睡著了,夏洛克反而不合時宜地來了精神。
威廉枕在他的手臂上,靠在他胸前睡得很沉,綿長輕淺的呼吸聲惹人憐愛極了。要不是怕驚動威廉,他可能會起來抽根菸;不過轉念一想,就算威廉吵不醒,他大概還是會因為怕殘留威廉並不喜歡的菸味而忍耐著不抽。
雖然是威廉使他冒死跟著跳橋的,但換個角度想,他因此能夠與威廉生活在一起,他也許會因此多活幾年也說不定。是威廉拯救了他飽受摧殘的肺葉。
如果說他的生活中一定需要某種使他上癮的事物,那將藥物與香菸換成威廉,是個健康許多的選擇。
起初他們只是情動地擁吻在一塊,威廉卻表現得比平時還要更加熱情,帶了些討好的意味。夏洛克想到騎在自己身上的威廉,不禁又是腦袋發熱。沒有哪個男人拒絕得了那些悅耳的呻吟與美妙的律動……儘管他並不認為威廉應該對他感到歉疚,但他無法否認如此主動的威廉簡直讓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並且上了天堂。
他覺得自己真沒生什麼氣。他他說那些話,無非就是心直口快,他完全沒有任何要責備威廉的意思,他怎麼捨得呢?威廉完全沒有必要討好他。他想說,若是威廉硬要補償他什麼,只要威廉能夠吃得下飯、睡得著覺,他就感到謝天謝地了。也許他對威廉是有點過度保護了……但某種程度而言,那也是他在安撫自己,他必須隨時確認威廉是否安好,因為那天在泰晤士河上,他真的被嚇壞了。他再也承受不了威廉受到任何傷害,不管傷害的來源是威廉自己,還是別的什麼,他只要威廉好好的。
夏洛克輕輕戳了戳威廉的臉頰,見威廉一點反應也沒有,忍不住又捏了捏。威廉心情不佳時胃口就不怎麼樣,那標緻的臉蛋仍舊沒什麼肉,但總歸比住院時要好多了。
撇除威廉的身體,夏洛克有時也不曉得該拿威廉的感情觀如何是好,他有時候為了威廉著實感到煩惱不已——他想對威廉很好很好,但威廉似乎認為自己不值得那麼多,可他真的不求威廉回報他什麼,況且威廉也並非沒有回應。
感情從來就不是能夠被量化的,他不懂為何威廉把感情想成能夠等價交換的東西——也許是職業病?或許威廉只是還不習慣無法被量化描述的事物……
夏洛克在心中長嘆: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實在是太困難了。
夏洛克看著熟睡的威廉,有些苦惱,卻又有點沾沾自喜的滿足。因為他至少能夠確定,威廉是愛著他的。
或許他們只是太愛對方了……以後的日子還長,他們可以慢慢尋找他們的平衡點,他們一定能夠找到屬於他們的答案。
夏洛克又輕輕哼起了那首傳唱已久的歌,他並不擔心會將熟睡的人吵醒:
「Now I hath asked you questions three, (我已問了你三個問題)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I hope you'll answer as many for me,(我希望你能夠如數回答)
Sure you are the true love of mine.(因你無疑是我的愛人)」
Fine
白色情人節快樂!